第三点是,辩手要培养倾听的习惯和善于倾听的能力。
善于倾听的人才是好辩手,同时他自己的认识水平才能提高。只顾自己说话的认识很愚蠢的。
而社会上很多人的认识,把能这样滔滔不绝的自说自话当作口才好的表现。就像我们的外交部发言人的有些话是永远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无论遇到任何问题,他都可以做充满自信状,有几个套路来回答。比如说问你对现在国际上某某最近的一个姿态持什么样的看法?他回答说:我们要观其言察其行。然后后面不说了。再比如问某某批评了中国什么什么问题,你是如何看的?他回答说:这种认识是片面的,极大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希望XX从中X友好的大局出发,不要再干这种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事情。一个外交官这样说话有职业纪律要求,还可以理解,现在搞辩论的同学都学这一套就废了。
而很多情况让我觉得痛心的是:我们的辩论赛往往培养的是口齿伶俐而不注意倾听的人。大家知道辩论有攻辩和自由辩论环节,很多没有经验的辩手,往往当对方问出一个没有准备的问题会蒙掉,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包括我当教练的时候也是这么教我的徒弟,就是告诉你几个套路,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可以反驳回去不用理睬他然后说自己的话。举个例子,在应不应该准许安乐死这个问题上,对方站起来问你:请问你知道现在在病床上遭受折磨而不能被治疗的患者有多少吗?当然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准备他不会回答,最简单的回答方法就是说:对方辩友这么说无非是想论证安乐死有实施的必要,但是我们要说... ...之后对方的话就可以忽略然后说自己的话了,而且听起来好像也没有破绽。就和我们的外交部发言人的表述其实差不多。但是如果社会把这样一种能力或者有这样能力的人视为口才很好的人,那是有问题的。那时是为了对付比赛,现在我也为当时我用这样的方式来教徒弟,而感到很愧疚,今天我做评委就不会让那些自说自话的队伍赢。
一开始,接触辩论的人会觉得倾听是一件非常困难和非常累的事情。有些人就觉得我恨不得不让你说话才好。那我在辩论中也有一些技巧,能把你堵的说不出话来。但是这不是辩手好的习惯。更有利于辩手成长的是你努力帮助对方把他的意思表达得更有效,更清楚。把它的逻辑展现出来。这样的辩论才有意义,对你的思维才有锤炼。当你对一个问题已经有了成型的思想的时候,如果你用语言堵得他说不话来,你自己在那滔滔不绝阐释你的观点,确实在旁观者眼里,你辩论赢了,但是如果第一次,第二次,以后都是这样,你会面临一个困境,就是你自己的思想无法提高。而让别人的思想能够清晰表达的过程,也是你从中学习提高的过程。当内心不断产生一种冲动去回答别人提出的自己之前没有思考的问题的时候,你的思想和认识都在提高。
辩论给我们的提高很大程度提高了我们的倾听能力。这种能力不是说学了辩论听力好,而是说能捕捉到别人发言中最关键的部分。就像我前面说的,构成一个完整的论证无非定义,逻辑,论据和价值这四个方面。懂得辩论的人的倾听会比一般人更有效率,比如在别人眼里是一头牛,在你眼里可能看得到牛的骨架结构,肌肉纹理。在一个人一个小时的发言里,可能有很多冗余的信息,但是一个辩手能发现他讲话的脉络和关键。这首先要经过长时间的训练,需要大家养成倾听的习惯,我们讲“听话要会听音”,都是一种训练。很多人学了辩论以后变得很能说,这是火候还未到,一个优秀的辩手应该惜言如金,因为他像“庖丁解牛”一样,一上来就逻辑看的非常清楚,知道什么样的问题是不值得浪费精力纠缠的。即使一个复杂的问题,也能看清他的逻辑脉络,找出问题在哪里。真要面对值得辩论的问题,低水平的人,就像泼妇打架,张牙舞爪把相互脸都抓破了,也分不出个胜负。懂辩论的人,真是决定要把对方驳倒,而且需要驳倒,要出手,下手就会很狠,就像武侠小说里描写,一看就捕捉到一个人的命门在哪里,你就是用一根筷子戳进去也能致人死地。
而我要说的第四点,辩论给人的启发,是理解不同的观点,并培养自我反省的能力。
我在民族大学讲可能很有意义。刚才我在学校里面看到的标语:做世界一流的民族大学,真是很有抱负的一个目标。(现场大笑)大家觉得好笑我也能理解,但是真的在一个全球化的背景下思考人类的未来,当全球化的时代到来的时候,你会遇到种种有不同观念和信仰的人,在这种条件下,需要一所真正优秀的民族大学,而这是对我们高等教育提出的挑战。尽管我们现在回应这种挑战做的并不够好。
而涉及价值层面,辩论教给人对不同价值的尊重,和对不同观念的好奇,努力想去倾听和你不同的声音。当你有了前面说的几种能力:追求逻辑的一贯性;有研究的能力,有倾听的习惯以后,你应该做的是努力寻找那些与你不同的声音和信念。并去追寻这些观念背后的“为什么”。我们的世界对于一些问题往往不仅存在一个答案。当你有了这种想法,人生中会多了许多自省的意识。这就如同一个人早晨起来要照镜子一样,因为在镜子中你才能看到你的形象,认识到你的自我是什么。不站在另一个角度,你往往认识不清。
我听到过一些喜欢儒学的汉族的学生,可能会表达这样的意见:他们说现在的西方文化正在侵蚀我们的文化,因为我们现在的年轻人生都在学英语,我们五千年灿烂的文明,我们干什么要学英语呢,这难道不是文化霸权吗?不是对我们的侵略吗?我再给大家举个例子。新疆的维族同胞也很有情绪,我们也有悠久的历史,喀喇汗王朝有辉煌灿烂的文化,为什么要我们学汉语呢?我也不愿意啊,我们这么悠久的文化也学汉语,是不是你们汉民族文化霸权欺负我们啊?但是通常汉族人会说,哎,我们是你们老大哥嘛,你们就应该向汉族人学习嘛。
那么反过来,同样的逻辑,今天中国人觉得学英语是受别人文化侵略了,那今天英语的世界是文化更加强大的世界,那你为什么不向人家学习呢?当用一个同样的逻辑来推敲自身的时候,我们呢发现这个问题不是那么简单。你问一个维族的同胞,他们说,我们太受欺负了,又得学汉语又得学英语,我们的文化受不到重视。那要再给维族的同学举个柯尔克孜族的例子,这个民族的朋友也抱怨说:哎呀,我们在新疆现在都得学维语,维族人文化霸权,那些维族人为什么不学柯尔克孜语,不公平。要是朝这个方向再想那这个问题又更复杂了。用这个角度考虑,你会更注意这个问题背后的问题。
当一个汉族人懂得从其他民族的角度思考问题,当其他民族懂得从全球化的角度思考问题的时候,这个社会的理性程度恐怕会更高一些。但是这种文化的自省意识是怎样培养起来的呢?一定要有很多次的一个人的观念接受挑战。很多雄辩的人会有这样的想法,当意见不一样时会愤怒,想要驳斥他的观点,会觉得反对他观点的人不可理喻,这是大多数人的正常反应。但是当我搞辩论到现在,会有另一种的习惯。当然在我身边的很多朋友与我的观点是相近的,这叫志同道合,但我不会满足于这些朋友。跟这些朋友在一些你会觉得非常舒服,你说上句他都知道下句。彼此可以说非常投机。但我的习惯是话若投机半句多,因为你说上句他都知道下句了,这样的朋友说话不是很枯燥么。
相反如果我发现一个人非常真诚,但是他在某些问题的的观念和我差别特别大,那我倒会觉得很有意思,格外想和他交流,了解一下他的想法是怎样的。因为不一样的想法,才能刺激我弥补自己思考的盲点。
我再举一个例子。大家也应该对前不久抵制家乐福的事件有所讨论。这个事件有一个很大的背景,即使不是传出家乐福的董事给达赖捐款,我们中国人也对外企有种本能的排斥,如果再加上这样一个事情,就像一个导火索一样,就会引爆民众的情绪。这种情绪站在自己的角度,逻辑是自洽的,完全可以理解。你想啊,中国人这么勤劳勇敢,为什么在企业里,凭什么干一样的工作你“大鼻子”一个月就拿三千美金,我们就拿三千人民币,在我们这里赚钱还不尊重我们。当然这个问题很复杂,这后面有经济问题,有中国的政治体制问题,这里不再展开了,但要说明的是这种情绪是很自然的。所以说这样在我们的角度说抵制家乐福,我们要去抗议很好理解。
那我们看前段时间在西藏发生的骚乱,银行,超市,中国联通这样的大企业都是骚乱的目标。如果站在我们的角度说抵制家乐福是正确的,是非常理直气壮的。反过来,站在一个藏族人的立场上,我们藏族人这么勤劳勇敢,你看现在都是你们汉族人做生意把钱赚走了,你看这些垄断的企业,银行什么都是你们汉族人办的,我们也没有藏人自己的银行,通讯公司,全被你们垄断了,我们的矿产都被你们运到内地去了。可以看见,在拉萨开着一些好车的往往是政府和企业的官员。同样的逻辑,你们赚我们的钱,欺负我们,不尊重我们,那我们要抵制。一抵制呢,自然要酿成骚乱。如果我们觉得作为中国主体民族的汉族觉得抵制家乐福是理直气壮的,那一个藏族人抵制中国联通他的问题在哪里?
再比如谈到民族尊严的问题,假如一些西方人搞个博物馆,专门展示我们中国过去多么落后,女人裹小脚,男人抽大烟,后来搞文化大革命多么野蛮荒唐,大饥荒饿死了多少人,今天的电灯、电话、电脑都是西方文明带来的福音。就算他们讲的都是事实,我们也会觉得受到了很大伤害,感到受了歧视,自己的文化得不到尊重。同样地道理,我们的宣传,搞一些展览,以很优越的姿态说过去西藏的一些习俗多么落后,多么野蛮,人家千年的文化似乎都不值一提,都是这几十年我们给他们带去了文明的生活,更不要说很多给别人扣的帽子是经不住人类学推敲的。那藏族同胞看到这样的宣传,会产生什么样的心理反映,都是我们需要我们有推己及人的态度去反思的。
这里我们不要轻易下结论,不要简单说谁是错的,只是多试着从不同的角度想想问题。有时候换一角度才会发现我们自身的逻辑出了问题,甚至我们要形成一个自觉,当要对一个问题下结论时,先要听听那一面的声音,那一面完整的声音,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比如说对于达赖,我们先不要对他个人做个是或者非的判断,但是一个辩手,一个热爱思考,努力寻找答案的人在做出评价之前会寻找达赖他的逻辑和观念是什么。我们会听见一方面的观点和声音,达赖是披着羊皮的狼,是藏独分子么?也许他是。
但一个辩手的本能是天然地反对缺席审判,我们会努力需找另一方面的观念和解释是什么,不要满足于断章取义的引用,即使四人帮反革命集团,纳粹战犯都应该给他们一个完整地替自己辩护的权利。在原原本本理解了他的逻辑以后,再做出一个判断。也许这样一个判断也不绝对准确,但会比较接近理性。
我想我们民族大学有一个好的契机和氛围,让我们大家在中国这样一个环境里找到了一个具有多元性的氛围。多样性在英文里叫Diversity,它的词根是Divers意思是“分别”,有点相当于分道扬镳,就是看同样的问题可以有不同的角度甚至可以有很大的分歧,但是未来一个健康的社会必定是大家习惯于分歧,而且尊重分歧,进而能够理解分歧。
我希望一个好的辩手未来能成为社会的知识分子,而不仅是口腔肌肉发达的人。成为知识分子意味着他怀有批判意识,这种批判意识不是对一个你所不了解的东西下的断言,首先是一种自省,对于我们习以为常的一些观念的推敲和质疑。
在中国的体制和教育里,我们从小到大没有很多的机会让你理解差异是什么,都是跟你相同文化背景,大致区域的人交流。甚至你进到城里面也会发现,流动人口学校的孩子们跟城市的孩子融不到一起,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来自不同背景的人没有机会面对面讨论问题,所以我会发现中国主流年轻人的思维方式非常奇怪,这种奇怪我打个比喻:交流不仅是声音的交流,还是一种基因的交流。太平洋的小岛上有很多蜥蜴,但是每个岛上的蜥蜴长得都不一样,问题就在他的基因没有交流,这个岛是一个孤岛,有一公一母两个大鼻子的蜥蜴飘到岛上,最后繁殖出来的蜥蜴都是大鼻子的。而那个岛的蜥蜴可能尾巴长是他们的共同特点,最后看,如果以岛屿为单位,蜥蜴基因的一致性都非常强,而且看着觉得非常怪。
中国的年轻人一些言行举止,思维方式就常常让我想起那些岛上的蜥蜴,也让人常常看着觉得怪,从小接触的是一样的教育灌输给你所谓的真理,教给你一堆要你背诵的伪知识,而不鼓励你去质疑,不鼓励你听不同的意见,甚至不允许你去听不同的意见,媒体也在过滤不同的意见。我们的青年也要对此有危机感,有所自省。
上面我所说的四点,是这些年来关于辩论我的体验,我清晰认识到这些问题也经历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在最初,我也曾为我的滔滔不绝而感到骄傲,98年左右我在辩论的巅峰状态时,用句话说可以是“见人杀人见佛杀佛”,觉得自己在辩论场上单挑打到哪里都没有对手。后来慢慢感觉,这不是我要追求的东西,恰恰我对自己越满意的时候,越是陷入一种“无明”的状态,让我离真理越远。
今天我把自己的思考和经历和大家分享,和大家共勉。当年我在交大辩论队有不少队友也带过很多的徒弟。辩论队出来的人都有很好的职业发展,毕业以后多数都去了外企,多数是去了这样几个部门:采购,销售,人力资源管理,这些需要bargin的职业,辩手都是包打天下的。说明搞过辩论的人,职业能力都是没有问题的。但是遗憾就是,未来从辩论场上走出的,应该有这个社会的知识分子,弘扬理性,做这个社会的光和盐,希望在座各位中有这样的人。而且即使在不同的岗位上,也都能如同橡树的种子一样吸收养分光华,成为参天大树。
谢谢大家!
[ 本帖最后由 zhaohui252 于 2008-7-10 20:51 编辑 ]